CHLT1100 功課 ——《煙》
你問我有沒有抽過煙，我說沒有。我曾經在海灘點起過一根香煙，那時是黃昏之末，天空刻刻變色，時紫時青，隨意如戲。海邊有風，吹得煙霧在我的手掌手指間胡亂穿梭，像是化了煙的嫵媚妖精。我看著煙頭的火光快速衰微，忽然吹來一陣海風，火被風吹滅了，我還是沒有抽。
從來我也憎恨抽煙。我的家人都抽煙，每每也把客廳、廁所弄得烏煙瘴氣。每當一家三口外出的時候，他們倆抽煙時我只好自己走自己路，這使我感到很孤獨。也像其他小孩子，以前的我完全不明白大人為何要抽煙，也認定自己這輩子絕不會抽煙。
關於我的父母，我父親是建築工，以出賣勞力為生，日常自然少不了抽煙紓壓。我母親是醫護助理，工作不太辛苦，只是她年少時染上了煙癮，至今難戒。以前每當我看見母親抽煙，都會問她為什麼要抽，而她都會對著抽油煙機吐出一口白霧，再皺起眉頭對我說：「抽煙對身體不好。」如今想起，我寧願當初她對我說：大人每當勞累了便想抽煙。但是她沒有。我對抽煙既糢糊又尖銳的印象，在小學時便成了形。
我父親抽煙抽得特別兇，一天可以抽上三包。父親工作辛苦，常常積勞成疾，我也不記得他卧過多少次病床。小時候的我，不懂何謂社會階級，不懂父親為什麼沒有大學文憑，更不懂為什麼我的玩具比別人多。我只懂得「抽煙對身體不好」。於是我把父親多病歸咎於抽煙，每日嘮叨父親戒煙。有次我自作聰明，把廚房那兩包萬寶路扔進了馬桶。我打著如意算盤，以為父親縱使生氣，也不會責罵我，畢竟我是為他健康的好 — — 所以那時我完全不理解他為何會氣得雙眼通紅。
抽煙，與自殺無異，焦油會在肺泡中形成油脂厚壁，阻礙呼吸。二氧化碳使腦中氧氣濃度下降，造成注意力及記憶力下降，對人毫無益處。
到底抽煙有什麼意義？
你又問我海灘的後來。對了，那次煙熄後我當然沒有走。我又燒起那已萎縮的煙頭，賦予它第二段生命。我以為這次我敢抽了，但我只敢聞，聞那焦油的油香和那煙草隔絕都市繁華的原野味，獨不敢衝那尼古丁的陷阱。
我想再待一會，再待一會，待那煙再燒片刻，待我感到那浪漫，然後抽我的第一口。不過這次煙熄得極快。
升中後，我認識了不少朋友，其中有一個人，自小學時代已經認識，曾與我渡過人生最快樂的時光。他與我極投契，無論是個性、喜好、甚至成長背景，也極相似，稱他為知己也絕不為過。我以為，我們的友情會一直到終老。只是中學日子漫長，我們各有各路，時間推移，交情雖深，卻無從前熾熱。直至有一天，我從別人口中聽見他開始抽煙了，抽的是「黑冰」。光聽名字，已叫我冷入心扉。曾經那至交，竟也開始走歧途了？不能接受抽煙的我，認定我倆友情已盡，於是開始疏遠他，我們漸行漸遠。
後來，我開始讀文學。我的文學啟蒙盡是些浪漫到天花亂墜的人。村上春樹因棒球手一記揮棒而開始寫作生涯，是我聽過最寫意的原因。沙特與卡繆倆存在主義大家惺惺相惜，也不見得不浪漫。而這些人，都是抽煙的。他們讓我看見抽煙浪漫、文藝的一面。
高中開始，父親又逢大病，在醫院躺了兩個星期。那段日子我每天坐一個鐘頭輕鐵去探望他，和他聊天。一次，我和他走到醫院餐廳吃飯，吃完飯後他送我去輕鐵站。告別後，我看到他在橙色垃圾桶旁邊抽起煙來。父親穿著那身病人裝，頭髮凌亂，單手叉著腰，黝黑的臉頰因用力吸氣而塌了進去，樣子很潦倒。我看著他，這個花了半生在我身上的男人，我好像看見了抽煙的意義。
如此，六年來經歷了朋友來去，經歷了家人大病，我開始明白抽煙的人在想什麼。我明白到，父親當初那麼生氣並不是因為他嗜煙，而是因為他自責；我也明白到，那個人抽「黑冰」，可能純粹因為他少不更事，但他也對自己的人生作出了承擔，他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。我也知道了，自己成長了。
接受抽煙，然後嚮往抽煙。記得文憑試時，曾和朋友聊起抽煙，他們都表示絕對不會抽。碰上一兩個抽過煙的，便是在勸我永遠不要嘗試。可我總是想試試，但是我不想在積水的陋巷抽第一根煙，不想背著落魄潦倒的身影抽。我想在良辰美景下，風花雪月底下浪漫地抽第一口煙。我很清楚，我抽煙所求的並不是紓壓，也不是解癮，而是將一種成長以來壓抑以久的感覺解脫。
我開始在廚房把玩萬寶路，一條條棕黑色的煙草被精緻的包裝裹著，上面印上「萬寶路」字眼，極具美感。我想嘗試抽煙，但也不想浪費第一次抽煙的感覺。我只敢把煙頭靠近鼻子，輕吸那煙草微微散發的甘香。這樣病態的行為，持續到有一天，我決定找個良辰美景抽下去。
對，就是那一天，我在下午坐車到屯門蝴蝶灣，在沙灘對海坐下。那天恰好是文憑試放榜前一日，我看著大海思索未來，又回首昔日，想起很多的事，感觸良多。我從口袋中掏出一根煙，點起，煙熄，沒有抽；第二根，再點起，凝望著煙頭火花燦爛，煙灰悄悄墮下，煙熄。我想，煙熄得也太快了。我以為煙不會自然熄的。
事實是，香煙呆燒，如沒有抽煙者送氣，煙內空氣燃燒殆盡，當然很快會熄。煙本雖惡，也要靠人一口一口吸亮它。
我把第二根煙也丟進海裡，轉身離去。
你問我有沒有抽過煙，我應該說，我還沒有。我會在了解自己後，才抽。
這是當年大學一年級（2018年11月）上「大學中文（一）」時的作文功課，是我大學生涯第一篇寫作。另一篇放上了Medium的文章《揸Tesla住半山》則是大學時期最後一篇寫作（寫於2022年4月），共通點是兩篇都是對生活和人生的反思，但分隔了一整個大學時期，可能看見人的改變？現在畢業搞了startup一年，回看大學的作業，竟想哭了，因為太懷念那些稍縱即逝的美好日子。
